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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固集往事那终于消解的恩怨[新闻]

发布时间:2020-11-13 14:45:01 阅读: 来源:计算器厂家

????郭固集柳穆两家都是大姓大户。在一个小乡村里,这样的两家肯定是会结怨的,一个槽上拴不住两头叫驴嘛。

????柳穆两家的恩怨和村子的历史一样长短。村人传说,从山西洪洞县老家往这儿迁移的路途上,穆家二小就勾引上了柳家大小姐。一路上,只要见到一人多深的荒草稞或灌木丛,穆家二小就会施展神不知鬼不觉的招魂术,唤上柳家大小姐,钻到草稞里和灌木间,今天说是捉蝈蝈,明天说是逮兔子,可一次也没看见他们捉到蝈蝈逮到兔子,倒是每次都弄得一身土一身草。

??大人们整天肩扛手拉,长途跋涉,哪还有功夫管他俩小孩家的闲事。噢,当时他们也就十四五岁吧。

一年后,柳穆两家同时定居到这黄河西岸以后,柳家大小姐的肚子却无缘无故地大了起来。经不住拷问,她说出了穆家二小的名字。家长们这才回想起一路上他俩在草丛和灌木里的蝈蝈兔兔。本来,在乡野小村,这不算要命的破坏礼数的大事。按照中国民间传统婚俗,女子二七一十四,就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正好大家到了郭固集这个新家安妥住了,此后最急迫的事情,就是想方设法人丁兴旺。两个年轻人抢先替各自的家长分担了忧愁,不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不要脸的是,摊出了闺女的柳家不计较,他占了便宜的穆家却不识好歹,做事兹涅的穆家老爹说什么丢不起这个人,好事不是他们家二小干的,哦,应该说,坏事不是他们家二小干的。

柳家豁上了,叫上周围一起从山西迁来的柳家和穆家的族人,甚至还叫上了散布在郭固坡边上一起来的外姓人家,把两个孩子扯到众人面前,让他和她当面对质。

柳家大小姐有足够的把握,她的小情郎不会不认帐的,在草稞里和灌木丛里,二小海誓山盟的劲头让她坚信这一点。

不料,穆家二小有扎草稞哄小女孩的胆儿,却没有众目睽睽下说实话的胆儿。穆家二小先是哆嗦着喃喃,最后,在他家老族长严厉的目光鞭打下,小家伙高昂起刚刚崩出一条青筋的脖颈,大声声明:“我不认帐!不是不是,说错了,我是说,不是我干的!”

唉,多大的孩子呀?十四五岁呀!刚刚从女人那里断了奶,指望他搞懂对女人负责这样深刻的话题,有点赶鸭子上架呀!

柳家本来觉得用这一招可以让柳穆两家都丢人从而也就都不丢人了。再说,穆家小子承认了,闺女也就成了他穆家的,也就无所谓丢人不丢人了。谁料到,穆家老少竟然串通着耍弄了这样一手不要脸的招数。

可惜,柳家族长就是气得吐血气绝也是白搭。那时侯,没有现代的DNA检测仪器,空口无凭,你能奈何人家?只能咬碎牙齿往自家肚里咽,头上顶个屎盆子,不想顶也得顶。你闹得越欢越丢人,闹得越凶你女儿家的坏名声就传得越远。听说,穆家父亲的确这样交代孩子:“小儿,别怕,让他叫唤,看谁丢人!”

最后,柳家把闺女原路送回了山西老家,从此,不管她是死是活,是嫁人还是出家当尼姑。

柳穆两家的过节也就这样结下了。

????随着村子的生长,仇气也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长。抬头不见低头见,相逢一笑恩仇泯,这样的人之常情,是建立在小恩小怨基础上的,涉及原则问题,尤其是男女关系问题,哈哈一笑就过去的受害者不但得不到世人的同情,反而会使耻辱越来越沉重。其它的仇怨可以一笔购销,甚至砍胳膊断腿可以接上,但男女的耻辱,是生在命根上的耻辱,老天爷不允许你忘却,世人也不允许你忘却,你自己更不允许你忘却。

????人是很奇怪的,什么理想呀、信仰啊、正义真理呀的追求和坚守也许持续不了多久,但刻骨的仇恨却会生在骨髓里,一生一世、世世代代地牢记并遗传下去。理想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黯然失色,仇恨却会在时间的发酵池里越酿越浓烈。牢记仇恨的受害者,要么最终畅饮了复仇这盏烈酒,要么被仇恨这盏同样浓烈的毒酒给鸩杀。

柳穆两家的仇恨作为各自的传家宝一代代传承下来。到了20世纪初,两家似乎早已忘记了仇恨的渊源,而新生的仇恨纠结着、缠绕着,越来越辩不清黑白表里了,只是一层比一层更强烈。

柳穆两家都是大户,每代人都是出类拔萃的,论势力论威信,两下不相伯仲。不过,柳家人更多往外跑,更注重求官入仕。他们家,几乎每代儿女都会出来几个大大小小的学者和官吏。明清如此,民国如此,今天还是这样。村里有史以来唯一的一个举人出在他们家族,村里品秩最高的官员出在他们家族,那是一个原中共地下省委书记,北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至于过去的衙门小吏、今天的党政机关科级干部,更不在话下,他们家族好象就是这样的干部培训学校,还是一所师范学校、教师进修学校,每一代人中间,总有几个儿女能够登台执教。柳家世代留给郭固集村人的印象,就是书香门第,一代代人身上还沾些洋气。同时,村人也知道,柳家斯文儒雅,却惹不得。

????与柳家相比,穆家就显得土气多了,他们是那种中国传统的土财主世家,至多算得上乡绅世家,注重经商做生意,喜欢在本乡本土坐大,喜欢做一方土皇帝。他们家族中人天生地脑子里有一把小算盘,而且是铁打的小算盘,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不顾情面。穆家在郭固集广开财源:在集南头开煤铺、木什行;在集北头开磨房、蒸馍铺;集中间,则耸立着穆字招牌的郭固集地区第一家当铺。他们家的门面房,在集上足有五十多间。20世纪50年代“三化一改”的时候,穆家的店铺和门面房全都被充了公;上世纪80年代,穆家向各级部门使了人民币,又把它们讨要回来,家族里的人按照宗法关系上的远近,你一间我三垄地瓜分了。

????柳、穆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郭固集乡村名人,所以,他们不屑于血血毛毛的仇杀。尽管矛盾不断,但他们很少吃官司。一般的村民觉得,有头有脸的人的确斯文涵养,有仇气也能克制。村子里一个晚清老秀才在上世纪20年代却说:这样的两家才是真正的仇家嘞!他们两家都象伏在草棵里的狮子老虎,各自都在瞄机会嘞!

????机会终于来了!

南北两军在郭固坡拉开了战场。南军是蒋介石的北伐军,北军好象是吴佩孚或孙传芳的北洋军阀。那个时期,滑县地区的执政府暂时还是北洋军阀政府。柳家有人在县教育局之类的机关里作官差。于是,柳家这个做官差的人跑到北军那里,向北军告密,诬告穆家是南军的奸细。

军阀杀死一个和一群无辜的人,比我们现在随便捻死一只跳蚤都容易都随便,更别提两军对垒、战事吃紧时期敌军的奸细。北军一个连长说: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两样军阀式的“宁愿”,使柳家人的计谋水到渠成地得逞,也兵不血刃、结结实实地要了穆姓家族的命。北军正值出师不利,屡吃败仗,本来就怀疑有奸细作祟,听到举报,便不问青红皂白,一支人马开过来,在穆家族长和几个家长各自的院子里,将家里十岁以上的男丁悉数就地正法,整整杀了六十多口,直杀得穆家血流成河、天昏地暗,鸡犬都不敢吱声。

柳家人这下可是大大地出了一口压在全族人心底长达几个世纪的怨气!

这口怨气出得实在太他妈的过瘾,也真够狠的,基本上将穆家赶尽杀绝了,使穆家在以后的几十年里一蹶不振!这口怨气出得也够漂亮的,自家兵不血刃,甚至连刀枪都不必摸一摸,借刀杀人,出神入化,而且借助的是政权的力量、军事的力量。不同政治气候下的个人和阶级仇杀也许能够混过一时,但一旦黑白易色,终有翻案翻身平反昭雪倒打一耙的时候;集体性的军事杀戮造成的冤假错案,尤其是土匪军阀们的肆意妄为,你找谁说理去,你找谁翻案昭雪平反倒打嘞?

柳家人,高,实在是高,不亏是世代知识分子官宦家族!

村人都认为,这下,穆家彻底完了,永世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也是的,家里的男丁快要被人家给杀绝了,别说反扑报仇,能够不绝户,也就是老天爷格外照顾他穆家了。

……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您家了!

解放后,穆家因为那次屠杀,不但沦为了小户人家,而且家境早已败落,满族的家庭几乎全被划为贫农,而且是苦大仇深的贫农。柳家呢?尽管有人在外作共产党的官员,但家族里良田千顷,骡马佃户成群,还有为数不少的反动官吏,最终被划成了一家家的地主、富农,等级最高的也只不过中农。在那个讲究家庭成分的时代,这样的标志,足以让穆家人在柳家人面前可以借机施施威风。

穆家人真正复仇的时机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找到的。

到了文革时代,穆家人在四十年前的那次大屠杀以后,重新成长起来,并且繁衍了新的一代代。穆家祖传的强大繁殖基因、造物主赐予人类的生存繁殖定律决定着,此时的穆家不但生育多多,而且多为男丁。祖上遗传的精明和强硬,上天和政治给就的机会,使穆氏家族里几个男丁轻易地就掌握了全村的党政军大权——的确有军队的,尽管是民兵。而柳家的劣迹是显而易见的,单单大地主、旧官僚这样的成分,就足够穆家这帮贫下中农穷鬼摆治他们个底朝天。柳家人在外作官做事的,被穆家人到处告状送大字报,一个个地被从外边的单位里下放到老家,灰溜溜地低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柳家人,你不是跑出去作大官吃国粮了吗?你跑出去,变成公家的高等公民,最后还是得乖乖落到我穆家人的手心里!这就是,“阎王让你三更死,你就不敢活到四更天”。

穆家的大队干部们专门让柳家的“地富反坏右”到距离村子最远的郭固坡最东端看管庄稼,昼夜不得回村,直到庄稼收割入仓。春玉蜀黍收割了,还有小麦;夏作物收割了,更有零零碎碎收割不尽的秋作物;秋作物收割完了,又该修渠挖河了……一年到头,柳家男丁难得在家里呆上几天。

就这样,在黄河边大坡里的风吹雨打中,柳家族人被鬼催着,被病魔催着,被穆家人吆喝着,一个个地见了阎王;年轻的,受不了大坡里的潮湿风寒,几乎都患上了轻重不等的风湿病和皮肤病,早早地就丧失了劳动力,成了生不如死的废人。

更让柳家人胆颤心惊的是每年的雨季。那时侯,低洼的大坡里没有水利设施,方圆十几里的雨水全都流进大坡,却没有一条排水沟渠。似乎老天也要取了柳家人的性命,一到夏秋季节,三天两头下大雨暴雨。每到雨季,大坡里一片汪洋,连最高大的红高粱也露不出头,不得不坚守岗位的柳家人更是不见了踪影。穆家的村干部倒是虚张声势,吵嚷着要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地富反坏右尽管不是好人,但坏人毕竟还是人呀。但村人们说:让地富反坏右在革命的洪流中发抖吧!结果,没有一个人去抢救在洪流里发抖的柳家地富反坏右。?

????不是村民不愿意去,是大家都不敢去。别看穆家干部吵嚷什么人道主义,谁果真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去抢救柳家的地富反坏右,他也一定会立马被戴上一顶坏分子的帽子。还有一点,大伙当时的确觉得地富反坏右不是人,至少不是和大家一样的人,至少他们的命没大家伙儿的命值钱,不能为了几个地富反坏右罪恶的贱命牺牲了贫下中农宝贵的生命啊!

半个月后,洪水退去了。趟着没膝深的泥水,再去找穆家老少,哪还有人影呀,连鬼影都找不见!那时不象现在这样水中生态恶化,连条小鱼小虾都捞不着。那时侯,鱼鳖虾蟹鱼丁兴旺,几十斤的鱼十几斤的鳖随处可见。柳家那几个早就被饿得干瘪的尸体,哪架得住那么多那么大的鱼鳖的啃咬呀!

全国各地象郭固坡这样连年不断的洪水教育了人们,大规模的兴修水利运动开始了。穆家干部把柳家尚存的男丁专门派往其他县份的挖河工地上。已经不再健壮的柳家男丁本来就被折磨出了风湿病、皮肤病,长期吃住在泥水里,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更别提这些柳家病夫了。从挖河工地上送回来的尸体和重伤劳力,几乎清一色是柳姓家族的男丁。

经过这样的折腾,柳家原本按都按不住的长势,被穆家干部采取灭鼠一样的绝招,男丁所剩无几,剩下的也不过是些老弱病残。

男人没有了,穆家人开始打柳家女人的主意。唉,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不正是当年穆家二小打起柳家大小姐的主意才引发的呀?这倒有了点特洛伊战争的悲剧意味了。穆家干部精心安排柳家寡妇和女儿们从事那些方便他们性骚扰的工作,比如,看守果园、看守打谷场等等。直到今天,当柳家有些后代走过无所事事的众村民面前,猥琐的村民还会悄悄议论指戳:看,多象穆家谁谁。同时,穆家人还发动各村干部的联合力量,到处张罗给柳家的寡妇和闺女说媒,她们的婆家自然大多是和她们门当户对的地富反坏右家庭和残疾人家庭。

????好狠毒的穆家人,他们用这样灭绝性的生物学绝招,非要把柳家人赶尽杀绝呀!

至于郭固集文革中常见的批斗舞台,更成了柳家人的独角戏台。舞台上低头站着甚至跪在尘土里的,几乎全部以柳家人为主角,从二十来岁的柳家小子,到白发苍苍的柳家老公公……

……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很多年里,柳穆两家族的主要人物谁也不搭理谁。到了今天,社会环境宽松,能人都纷纷挣脱牢笼蹦跶而出,像柳穆这样专产能人的家族的子孙们,一个比一个更能在市场经济和官僚仕途的舞台上大展手脚,他们或在外做官,或在郭固集做干部,或在外做大买卖,或在郭固集经商。总之,柳穆两家族的子孙们几乎分别控制了郭固集及周边地区的乡村政权、生意项目。

为了共同致富,为了共同对付上访告状的村中刁民,柳穆两家族的孝子贤孙们竟然抛弃祖宗八辈儿的恩恩怨怨,忘记了他们祖上男男女女、刀枪棍棒的打打杀杀、明争暗斗,这些孝男悌女们竟然结成了战无不胜的联盟,据说,其中几个还拜成了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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